一封留在凤凰的信

张清扬/文

永玉老先生大鉴:
我是杭州人,四天前来到凤凰,您走到天涯海角也为之骄傲的凤凰。
想来凤凰已经想了好多年。一直因为放不下生活中这样那样或大或小的牵挂,一直没有成行。一个星期以前,忽然想到凤凰的树都该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买了车票,关了电脑,扔下传真电话,不管不顾地来了。人生总是这样,没有放弃,就没有得到。
我来凤凰,一半原因是因为路易。艾黎说,它是中国最美的两个小镇之一,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您。因为您说,它那么小又那么景致而严密。因为我想知道,是怎样的水土养育了您这样一位至情至性、可爱至极的老头儿。
到凤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小城里已少行人,我住在周大伯的钓鱼楼客栈,离您的画室夺翠楼仅几步之遥,以至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次从夺翠楼下经过,总要抬头看看那两扇紧闭着的门,老会在头脑中期待一幅画面:
那朱漆大门呀地打开,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嘴里叼着烟嘴的老人,他的脸上有亲切又狡黠的笑容。
凤凰真是太美了,连空气都那么美,带着清甜的芳香。我尤其喜欢它的夜晚,那么静,静得沱水都波澜不兴。可以清晰地听到不知名的小虫躲在吊脚楼下轻轻的吟唱,而那歌声也似乎如动听的鼾鸣。
整个小城都沉睡了,四周的山峦和正吐绿的树木也沉睡了,沱江两岸的吊脚楼和楼里居住的人家也沉睡了,沱水和水上漂浮着的木船也沉睡了,可我却站在临江的阳台上,对着凤凰城失眠。
到了早晨,古老的小城被灰绿色的薄雾笼罩,薄雾中传来京胡咿呀的乐音,空气开始苏醒,凤凰也开始苏醒。
同样是水乡小镇,同样有绿色的流水和水上悠游的木舟,同样有水边灵动的飞檐和美丽的花窗,但湘西的凤凰和江南的许多小镇不同,少一些唐诗宋词的儒雅,多几分九歌离骚中才有的野韵和巫风。这种别致的韵味就藏在虹桥下石墩上恣意生长的野草里,藏在小巷青石板间蔓延的青苔里,藏在吊脚楼下倾斜着却力拨千斤的木柱里,藏在沱水在清澈可见的绿色水草里,那长长的舞动着的水草分明是女巫美丽的手臂。
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深藏着的巫野之韵,让凤凰子弟有了勇气,小小年纪就离开故乡醉人的迷雾,越山过水,到更大的世界开创新的天地。
那新天地气势磅礴,潇潇洒洒,清气满溢,象您笔下的满目风荷。
我非常喜欢您画的荷花,爱极了她们。自古以来,爱莲者众,画荷者多矣。徐渭的简淡清雅,大千的富丽妖娆。若论气度潇洒,性情恣意,风骨傲然,嫣红高贵,则天下无出您右者。您于我的震撼大大超过达•芬奇之于您!
在杭州一家大酒店的走廊里就挂了一幅您的荷花。每次我去那家饭店吃饭,总要在那幅画前驻足观看,一边想象您是如何用巨大的排笔挥手抹下那一片片纵情恣意的荷叶,一边怀疑那幅画的真伪,如果真是您的真迹,那画的主人怎么舍得将它挂在杯盘狼藉的餐厅,任食色油烟日日熏扰呢。
我们这个世界有许多事往往如此令人尴尬,有能力拥有艺术品的人,需要的不过是精美的装饰品;真正懂得欣赏爱惜艺术品的人却只买得起低劣粗糙的装饰品。
我也喜欢画画,遗憾的是至今还在如小儿涂鸦。因为我小时候,父母和您的舅舅一样,担心我画画音乐一辈子而养活不了自己。也因为我骨子里少了几分您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您敢口称老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弘一法师的庙里摘他的玉兰花,我可不敢上您的夺翠楼摘您窗前的杨柳。
我一次次从夺翠楼下经过,一次告诉我的同伴,这里住着一位我非常敬慕的老头儿。
看过您的许多散文和杂记,还有许多关于您的文字,我很自得地从自己身上找到和您相同的秉性,爱喝酒的朋友,爱好的书和音乐,有些事很随便,有些事很认真,甚至到尖锐小气。
为了这次旅行,我几乎用了两三年时间去了解凤凰,来了凤凰,在这里呆了两三天。明天我就要离开凤凰回杭州了,在走前写下这些杂乱的文字,算作此行的记录。我把它塞进夺翠楼的门逢里,至于您能不能看到,我就顾不得了。
所谓神交,应是如此。
我来去匆忙,没有带象样的纸笔,向房东周大伯讨了几页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请老先生恕我草莽不恭。与您这老顽童相比我算得个小顽童,而我记得您曾说过,自古以来,全世界原谅三种人,诗人,醉鬼和小孩。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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