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景所以见人

 ――读曹操《观沧海》
◎王文轩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仙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志哉，歌以咏志。

读这首诗，我们立刻就会被它那壮丽的景色，开阔的视野以及雄浑豪迈，崇高之美所感染。它似乎是一曲英雄的乐章，激荡着读者的情绪。之所以如此，与作者的品格与创作心境有密切关系。它正是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乌桓，统一北方大业基本告成，踌躇满志的心情的写照。
诗的起首两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开门见山，直接明快，毫无藏头露尾之意，颇可见大将风度。碣石山，位于河北省昌黎县城北十五里，主峰娘娘顶，海拔695公尺，距海约十五公里，天晴时登临观海，海上渔船历历可见。山顶有一巨石矗立，高数十丈，状如碣石(即圆顶的碑石)，故此山以碣石名之。“沧海”，大海。沧，通苍，指海水的深蓝色。这里所说沧海，具体是指渤海。两句意谓：我乘着大军凯旋的兴头，专程往东登上了当年秦皇汉武曾经登临观海、刻石铭功的碣石山，看了茫茫无际，一派深蓝色的大海。这里一个“观”字，为全诗枢纽，点醒题目，笼罩全篇。
接下来六句：“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即实写观海所见。“水何澹澹”，是诗人刚刚登上山顶，远眺大海全貌时所获得的第一个印象：其中一个“何”字，充分表达了诗人又是惊讶，又是赞叹的激动感情．“山岛竦峙”，作者的视点又转换了一个较近的镜头，对准了大海沿岸，于是一座座拔海而起的山岛，清楚地层现到眼前。以上两句，由远景转到近景，写出了总览大海的情形。
    不消说，看到山岛的巍然挺拔，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于是特写所见岛上景色：“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山岛上树木是那样的茂密旺盛，野草是那样的蓬勃葱茏，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以上四句所写，还都是从大海的静态着笔。而“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则又转写大海的动态。“萧瑟”，本指秋风吹动草木发出的声音，这里引申为秋风的声音。“洪波”，巨大的波涛。两句是说：秋风飒飒地刮起来，海面上顿时汹涌起滔天的巨浪。可以看出，这时诗人又把眼光转向了整个海面。
    但是，当着读者的视线跟着诗人的描写重新转移到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时候，诗人却不再实写，而是靠着他丰富的想象，转为虚描，从而构织出一派更加宏伟阔大的境界。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里用了寥寥十六个字，就传达出了沧海的无限之大，显现了它吞吐日月，含孕星汉的气派：你看，太阳和月亮，每天从东方升起，划过长天，又向西方落下，就象从大海里升起，又落到大海里一样；星光灿烂的银河，横贯苍穹，它那遥遥的两端垂向大海，又象从大海里发源，又流归大海一样。总之那天水相连莽莽苍苍汪洋浩淼，无际无涯，日月群星，与之辉映，可该是何等宏伟博大的景象啊!
    诗的最后两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为合乐时所加，与正文无关，于此不赘。
读过全诗，可以得出如下认识：
第一，它首先是一首杰出的写景诗。它准确、生动地描绘了沧海的形象。写观海，视线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极有次第；绘景色，手法则动静兼得，虚实并用，很富于变化。从而传尽了大海吞吐日月，含孕星汉的浩大气势。全诗把大海写得单纯而又饱满，把景物写得多采而不琐细，它宛如一幅用粗线条勾勒出来的炭笔画，能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无愧为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一首最早的完整的写景诗。
第二，更可贵的是，这首诗不只是反映了大海的形象，而且赋予了大海以个性。诗人并未满足于对大海作形似的摹拟，还通过形象的描绘，力求表现出大海那种孕大含深、动荡不居的性格，这不仅更真实，更深刻地反映出大海的面貌，而且极成功地体现出诗人壮阔的胸怀，抒发了他那叱咤风云的气概。从这个意义上看，这首诗写海，也正是为了写人，或者说，写海本身就是写人。当时，统一北方的大业已经告成的胜利，固然使他心情不能平静；而瞻望前程，更有统一天下的重任激励着他斗志昂扬，奋发向前。曹操正是把自己这种昂扬奋发，  自强不息的精神融化到诗里，借着大海的形象表现了出来。于是，这首诗就具有了雄浑苍劲的风格，成为一篇优秀的强烈抒情性的写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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