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失意地栖居
――有关建筑、人居和生活的思与想 刘武俊 司法部研究室,法学家,青年学者,《中国司法》副总编. 颇耐人寻味的是,“建设”是早已远离革命的,令我们格外青睐的一个词语,诸如经济建设、法制建设乃至思想建设、道德建设……似乎一切事情都是可建设性的技术活。“建设”,可以视为建筑的引申词,是建筑形式上的抽象。“建设”更像一个容易被意识形态化的,张扬的动词,“建筑”则像一个脚踏实地的静态的名词。 革命的年代早已带着硝烟的味道远去,我们置身的是一个以塔吊为标志物的建设年代,是一个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建设”时代,也是一个塔吊林立、无数高楼万丈平地起的“建筑”时代。时下的北京正处于这样的建筑总动员时代,偌大的北京城似乎已经成为被塔吊所淹没的超级工地。那些冷漠、机械而又昂首挺拔的塔吊似乎像一个个硕大的问号,伫立在城市,向人们发问,向都市文明发问。在我看来,塔吊的隐喻不妨理解为问号――“?”。每一座塔吊都是高楼大厦的生产工具,每一座塔吊下面都迟早要冒出高楼大厦,那些此起彼伏的塔吊,那些森林一般的建筑群,就是我们过去、现在或将来的栖居地。塔吊在城市肆意地瓜分、霸占和建构着地理空间,还有都市人的心理空间。 我时常将都市里的林林总总的高楼大厦想象为森林中的树木,建筑和树木一样都是静态的,区别主要在于树木是有生命的。倘若说由树木组成的森林是大自然的风景,高楼大厦式的建筑群则是都市文明的必然场景,是我们都市人不太可能逃避的栖息、安居的家园,也是我们“从摇篮到墓地”的永远的“同居者”。 自北京申奥成功以来,“新北京、新奥运”成为市民们耳熟能详的流行口号,“新北京”无疑承载着广大市民对自己的城市的寄托和憧憬。不过,在多数市民乃至城市管理者的潜意识中,所谓“新北京”之新,更大程度上是彰显于建筑场馆的外观之新,于是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在所难免。 从1994年北上燕园读研算起,我这个“外省人”在北京也生活了整整十个年头了,也算得上是近十年来北京城大规模建设的见证人之一。自幼北京在我头脑中就是“天安门”、“长城”这样的建筑意象,而今每次老家有亲戚到北京旅游,我自然都要陪他们游北京,所谓参观旅游差不多主要就是参观各种建筑:故宫、天坛等古代宫殿式建筑,四合院等民居建筑。诚然,独特的京味建筑确实是北京最有价值的人文资源、最诱人的旅游资源。不过,我很难想象,若干年来,我们的后人还会像我们今天游故宫、逛胡同这般兴致昂然地游览我们如今建造的楼宇吗? 建筑是人文环境的固体符号,遗憾的是,受房地产暴利的驱使,我们时下的某些建筑在“凝固的音乐”中夹杂着太多不和谐的音符,从楼盘案名到建筑规划、建筑样式、内部设计都存在与周围社区环境的不和谐,与生态环境的不和谐,与城市人文传统的不和谐。本该兼容审美愉悦和居住实用价值的建筑,却可能蜕变为折磨人心灵的幽灵。难怪法国思想家福柯在名著《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一书中,独辟蹊径地从建筑学的角度对监狱建筑的监视性功能乃至对囚犯心理、精神的规训与惩罚作了精辟的分析,每次品读该书都令人振聋发聩。高密度的建筑、集权化的建筑,的确给人心理、精神以压抑感。如今的都市人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与发展”而疲于奔命,密集的连阳光都显得奢侈的高楼大厦给人们的心理“雪上加霜”。在那些森林一般的建筑中,那些隐喻一般的空间里,我们就这样苟且地栖居着。 人,诗意地栖居”,荷尔德林如是说,这也是现代人梦寐以求的人居境界。现实却往往是“人,失意地栖居”,我们难以摆脱高楼大厦这个建筑“利维坦”留下的心理阴影。 我们向往辽阔的草原、幽深的森林,却无法真正拒绝都市文明的诱惑;我们曾经陶醉于远离都市的香格里拉、雪域高原,回来后还得为在北京城早点买上一套房子而疲于奔命。我们在身不由己地享受都市文明的同时,又在咬牙切齿地哼着罗大佑同志的《鹿港小镇》愤世嫉俗。这种悖论常常令我们的心灵迷惘而又无奈。其实,我们永远是大自然的过客,永远是建筑的常客。诚然,我们拥有神奇的Internet,拥有让古人无法想象的近乎无穷的虚拟空间,但只要一下网回归现实生活,却时常都要为自己生存的空间(房子)而烦恼:租房?买房? 或许,每一代人的心理都或多或少留有建筑的烙印,建筑在雕刻时光的同时,也在雕刻人们的心灵。老北京四合院建筑彰显了老北京人礼尚往来、其乐融融的人际传统,而如今的楼房则体现了现代人崇尚独立、自治、自由的生活理念。依我之见,印象中(而非现实中)的北京最美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和谐,北京的和谐之美在于古典与青春、传统与时尚的和谐,在于语言的和谐之美、建筑的和谐之美、生态的和谐之美、人文环境的和谐之美。自成一体、浑然天成的和谐乃是京味文化的魅力。相对于刚柔相济、韵味十足的京腔京调,北京的建筑更是彰显了和谐的理念。皇家的故宫、天坛自不必说,民间灰色调的四合院、胡同都堪称以“和谐”为主题的“凝固的京腔京调”。然而,“和谐”的京味建筑也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随着首都建设的高速发展,特别是大规模的旧城改造,“高楼万丈平地起”,成片成片的胡同和四合院为“新北京”的建设不得不被拆毁,幸免于难的也被周边高楼大厦所遮蔽、淹没,此情此景或多或少让人有“伤逝”之感。如今在北京要游览地地道道的胡同和四合院还真得费些工夫去“寻找”了。看来,善待北京建筑的“和谐”传统,是北京城市发展难以回避而又必须解决的现实课题。 我一直认为,和谐永远是建筑的灵魂,旧建筑与新建筑的和谐,建筑与周边人文环境和生态环境的和谐。和谐,是城市建筑的规划者、设计者、建设者必须考虑的重要因素。我希望北京的建筑师、房地产开发商们多一些人文和生态的关怀,少一些利欲熏心的浮躁,因为他们在建造着未来北京城的“故宫”、“天坛”、“四合院”、“大宅门”。 未来的建筑或许在风格上更加千姿百态,而在理念上则可能趋于回归,回归自然、回归人性、回归和谐、回归简约……这与其说是人类建筑史的一种规律,毋宁说是人类心灵史的某种心路历程。 理想中的“人,诗意地栖居”与现实中的“人,失意地栖居”,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看来,“人居”的确是城市建设无法回避的一个“?”,否则后果不止是塔吊淹没我们的城市,而更可能是塔吊窒息我们的心灵。 通信地址:北京市朝阳门南大街10号研究室 刘武俊 邮编:100020
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