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罗曼蒂克

莫言  著名作家, 《红高粱》、《酒国》、《丰乳肥臀》、《檀香刑》等

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的生活方式是和我的写作紧密相连的。马克思教导我们:事情既是必然又是偶然的。我能成为一个作家,实际上是被偶然因素主导的。但在文字的海洋挣扎漂流了这么多年后,写作又仿佛成为了我的宿命,笔杆子就像是我的第十一个手指,放不下,丢不掉,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的思考,我的生活。

我的日常生活便是围绕着写作所展开的。我把它们分成两个阶段:一个是写作的准备阶段,另一个则是写作的实施阶段。在写作的准备阶段,我读书、看报、看电视、旅游、人际交往,过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生活。小说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关一小黑屋里冥思苦想就能憋出来的,正如伴随着耳中老茧出现的那句话:“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没有生活基础的小说便是痴人梦话。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做科研的态度,不是写小说的态度。而且,无论是读书看报也好,与人聊天也好,实际都是积累生活的过程,也是与他人交流、与社会交流的过程。

而真正令我感到快乐的是写作的实施阶段,也就是具体开始创作的阶段。写作的目的实际上和说话一样,就是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但是,在创作的时候,它又不仅仅是表达这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宣泄,一种倾诉,确切地说,是一种沉浸。每次在开始动笔的时候,我都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封闭的自我空间,自由地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中翱翔。当然,写作的过程不总是一帆风顺,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登门拜访的客人,都会不留情面地把我带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中。而在苦心酝酿的情绪被白白浪费之后,重新进入自我封闭的境地是件费神的差事。

灵感也并非时时都有。每次在电脑前坐了整个下午,却只是呆呆地面对闪烁的屏幕一动不动的时候,就会更深切地体会到:文学是个魔鬼,每个印出来的铅字都是作家对自己的大脑剥削压榨出的成果。不过,在幸运地拥有灵感的时刻,一切便是另一番景象,滞笔的抑郁一扫而空,思绪随着情感泉涌而出,真有几分“下笔如有神”的味道。这时候,笔下的角色们也鲜活起来,血肉分明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着。笔下的人物明明是以别人作为生活原型创造出来的虚构角色,此刻却和自己的情绪融为了一体,感觉像是我的意志进入他们的躯壳,又仿佛是他们的灵魂附上了我的身体。创作的最大乐趣就在于此。

小说终于成稿,苦难与幸福并存的创作也告一段落,我便走出自我营造的象牙塔,重新回到风平浪静的“写作准备阶段”。就像领略完四季的精彩后,终是要回到春的怀抱。生活,也是这样周而复始,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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