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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落在中尼公路上的爱
口述/阿跃 撰文/佚名
我18岁那年,一个对爱充满憧憬的年龄,我被分配在国际车队专跑中尼公路(中国-尼泊尔),总是在拉萨和加德满都之间往返。这两座高地城市之间,是那道世人瞩目的喜马拉雅山脉。我总是在清晨就开车爬上那波浪翻滚的群峰,透过车窗看隐没在云层中的冰山大川。 一路上有许多黑木耳,青冈林子里生长着猴头菌。我们点起篝火,用行军锅熬出清香扑鼻的蘑菇汤,那香气可以顺风吹到雅鲁藏布江河谷里去。这时我就遇见了那个要搭车去加德满都的女子,她说是被蘑菇汤的香气引来的。她披一条火红的头巾,站在公路正中,远远望去像一团火红牦牛尾巴。我说车要是跑着看见她绝对是刹不住的,看见她我就脚瘫手软。那女子说她在成都从烹饪学院毕业,要去加德满都开一家中国餐馆。我嘀咕着又是一个国际回锅肉贩子,现在满世界兜售中国菜成了一种时尚,连那个尼泊尔国的小首都也有人打主意。我看了她的证件,验明身份,发现她还真有官方签发的签证。 “你为什么不乘中国民航?” 她不回答,坐进驾驶室。汽车刚一启动她就惊呼下车。车刹得吱吱响,她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没有站稳翻了个小筋斗。原来车轮旁有一株吊钟海棠,这花在高原上随处可见,可她当宝贝似的小心采来捧上车。我揶揄说你这么大呼小叫的把我的心都吓得不跳了。她很甜蜜地一笑仿佛将我的心又上了发条。 她一路保持矜持,车队全是雄性,突然闯进一个女人,长得又跟吊钟海棠般鲜嫩,特别是那条火红的围巾,可以避邪又撩拨人。司机们停车休息时就过来搭话,“下一站坐我的车,有海棉靠垫。”“坐我的坐我的,我有松下录音机……”她很甜地笑,认准我的车。别的司机就撇嘴,笑她太没有追求,一个憨痴痴的小公鸡开的车有什么坐头。司机们转到车后去嗤嗤地撒尿,故意嗤出来意味深长的水声。我讨好地告诫她我可靠,你绝对安全。 其实我自己也对自己不放心呢。 从此在喜马拉雅山中行车,一路都有歌声。车子爬进世界屋脊的崇山之中后,她又主动要求讲故事解闷。她说那时有一个从内地逃婚出来的女人,只身一人沿中尼公路走到加德满都,在郊外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很快就发了一点小财。好心人劝她找一个当地的大户或警察寻求保护,贫穷地方有钱人是很危险的。女人不答应仍开餐馆赚卢比。有天就来了一群地痞,将女人强暴后又将她的餐馆点了一把火。她从血里爬出来,望了一阵烧过的灰烬就走过樟木口岸的友谊桥回到国内。她从此住在边地,屋前屋后种了很多吊钟海棠,每天背桶去河边汲水。有天走上石级,一个运输连长拦住她说,内地来的女子嫁给我吧,我常开车路过此地,早就注意你了。连长是一个老光棍,样子很丑,但有山一样的胸膛,她避不开他,让他飞快地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等于做了记号,边地的风俗就是这样,从此谁也不能再碰她,她是运输连长做过记号的女人。 吊钟海棠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女人的脸庞像枯干的花朵一样衰败了。运输连长总是匆匆而过,来不及和她结婚,但让她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是在那些匆忙之后怀上的。她把自己吊钟海棠般的性格遗传在女儿的血液里…… 汽车嘎然而住。我伏在方向盘上说你的故事很平淡却很动人。她爽朗地大笑说这并不是故事,那个女人就是她妈。我愕然。讲着故事汽车就抵达了樟木口岸,过一座小桥就是喜马拉雅小国尼泊尔。那女子走到溪流中去用她火红的头巾洗脸,在溪水中一照就哭了。高地上的花很容易盛开又很容易衰败。当年她母亲就是长着这么一张花脸在水中汲水,并答应了运输连长的求婚。连长说你在溪水边等我吧,等我去尼泊尔下了货回来时就带5只瓦斯针手表,纯金的那种。那年月这种表在我们这边卖300元一只,在那边可以用一支手电筒换一只。这当然是违纪的,但有了5只瓦斯针表在那年月等于有了一生的财富。到时他就带她回内地。于是每天她都到溪边来,日升日落,那花一般的脸随太阳的升落扭动着。但车队回来时连长没有回来,他的车滚进了山谷。中尼公路他走了几十个来回本来是不应该翻车的。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可车已经到了加德满都,再没有时间讲后来的故事。 我在加德满都旧城做了一次交易,10元人民币一次,伸手进牛皮口袋摸,里面有好表也有劣表,我一摸就摸中了一只瓦斯针表,很得意地向师傅炫耀,结果被告发,从此再也没有轮上跑中尼公路。 那一年我18岁,18岁就出过国,在喜马拉雅山中还遇见过一个披红头巾的女子,不知这算不算初恋,我常要温习那次偶遇。在尼泊尔做生意的表哥从加德满都飞回国内,我就打听有没有如此这般的一个女子开的中国餐馆,表哥说中国餐馆很多,有新开业的有关门的有清淡的有红火的,不知道有没有你说的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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